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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想让我流泪
作者: 郭萍 | 2008年05月03日 17:44 | 栏目: 文艺作品(159) 点击 | (32) 评论 | 本文地址: http://guoping.blshe.com/post/6181/195966
你别想让我流泪
郭 萍
我知道他一直想要我哭。他是我的父亲,可现在却是我的仇家。他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他前世的仇人。尤其是他动手打我的时候,越打越眼红,似乎不把我打成生活不能自理不罢休。
"你这个死犟种!你不会哭呀?你哭出来你爸还能打你吗?"
母亲每每给我伤痕累累的后背上药的时候都会轻声地责备我。她的手很轻很轻,可药水还是刺激着我发出"咝咝"的声音。母亲停止了上药,担心地看我的脸。我扭过了头,我不会哭,那个我叫爸爸的人不就是希望我能哭着求他吗?哼,你别想让我哭!
对着镜子,我倒吸了一口气:这是我吗?乱七八糟的头发横在我的头顶,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地显示着我的失败与屈辱。看着脸上的巴掌印我就生气,谁家的父亲像他那么打孩子?他打我的时候整个工人村楼群都会轰动:能拿到的东西如衣架、电缆、皮鞋、皮带、竹竿、球拍......都和我的臀部亲密接触过。他给我罗列的罪名太多了:考试没考好要挨打,被老师批评了要挨打,出门玩衣服弄脏了要挨打,连吃饭插句话脑门子也要挨他的筷子一顿打,和他在一起,真是如履薄冰胆战心惊。
为了我,母亲常常背地里流泪,也常常责备他出手太重。"棍棒底下出孝子!你懂不懂?"他常常用这样的话吼妈妈。这是我的祖宗他的爷爷留下的名言,他对此深信不疑,也缘于此,他这个没上几年学的矿工开始了对他唯一的儿子实施他的教子方案。
比如说,他要求十四岁的我坐有坐样,站有站样。这点我根本不服气:我从没有看到他有什么标准的坐样和站样,却看到他喝得醉熏熏的样子,甚至有时还边喝边唱,都是那些老掉牙的歌曲。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唱那些老土的歌?瞧人家那个"双节棍",真带劲儿!
"哼,小子,你有双节棍?我有三节鞭!"那天,我放学回家,他听到我嘴里哼哼歌曲,翻着喝得通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像不认识我似地:"整天没事干?听那双节棍就能考上大学?你就不能不让老师告你的状?"
他居然说我不学习?我比窦娥还冤!甭说在班级,就是在学年我的成绩也是佼佼者。老师找家长告状?这倒是真的。可你瞧那个老师,太古板!整天板着面孔训人,总讲大道理。大道理谁不懂呀?教材讲的不都是做人的大道理嘛。可我们的爱好他知道吗?我们的心思他懂吧?谁说的"代沟"这个词?反正我觉得代沟还不浅呢。
就说那天吧,班级年龄最小的女生张楠楠跑得急,摔倒了,碰伤了腿,我毫不犹豫地掏出了口袋里不多的钱,领她去了附近的小诊所包扎了一下。可回到了班级,古板老师的脸拉成了"长白山",仿佛看外星人一样看我。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可我不想听他训话。学校的医务室简陋,不能处理伤口,这能怪我们跑到校外诊所吗?有能耐你在学校建个医务室?我搭了钱还得看你的脸色,真是气死人!可我也不是省油的灯,当着他的面,我故意轻轻地扶张楠楠坐下,然后温柔地拍拍张楠楠的头,张楠楠的脸红了,我吹着口哨回到了座位。古板老师的脸色像紫茄子一样,我那几个死党起哄地叫好。
可我不是胜利者,古板老师才是,他的电话唤起了我父亲的斗志。那个月朗星稀的晚上,整个工人村的楼群谁都能听到父亲为我做的"皮带炒肉"以及他"兴奋"时大声的嚎叫。当然,一记"皮带炒肉"就会伴我一声"打倒法西斯"。
母亲的眼泪随着他每一记的皮带而落。就在我奄奄一息的紧急关口,母亲做出了惊人的举动:她勇敢地扑到了我的身上。
"你懂不懂?棍棒底下出孝子!"父亲的语气虽然硬,可面对母亲的泪水,哼哼了几声,无奈地放下了手中的皮带。他也够狠的,接连几天,我只能望"椅"兴叹,做不了臀部的主。这一切都拜古板老师所赐。我没别的嗜好,只有记仇。
"棍棒底下出孝子!"什么时代了,那种老掉牙的东西早就应该丢到垃圾堆了!我咬紧发誓:决不让父亲的话应验!
课堂上我不再是认真听讲的学生,空白的作业本和课堂的随意捣乱让古板老师接二连三地打电话给我的父亲。当然,那个可恶的男人对我的惩罚也就变本加厉。空前绝后的手段恐怕连希特勒本人也要自愧不如:他竟扬言要把我丢入矿井里活埋。有什么了不起?我还真不怕这个!杀人要偿命,这是国家的法律,他会拿鸡蛋碰石头?
那天放学,我远远地看到了他,大热天还穿着棉衣棉裤。我知道他在小矿里工作。个人小矿比不得国矿的条件,没有更衣室,所以他只能穿着棉衣回家。我远远地跟在他的后面,听到他边走边跟工友高声谈论,似乎在说我。可我只听到了一句就窃笑了:"我那个败家儿子太犟,怎么打就是不哭!"
想让我哭?哼!天塌下来吧!我偷偷地跑了,跑到了古板老师家的附近石头堆前,那几个死党也跟了过来,每人手里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结局还用问?当然古板老师要破费镶玻璃了。哈哈,真解气!
随着玻璃碎的声音,古板老师的女儿跑了出来,也许是傍晚的光线有些昏暗的缘故,她那张紧张的脸竟然那么漂亮,我看得出神。要不是死党李伟把我拉走,回家说不定有什么刑罚等着我呢。
古板老师当然不会知道是我们几个干的,这年头,哪有学生会向老师告状?他除了找家长,还有什么能耐?我最不服的班主任就是他。本来都快退休的人了,享享清福都好,非得当这个班主任?可我也佩服他,在所有的老师中,他的课都是精品。我尽管最近与他频频作对,作业从来不写,上课低着头,可耳朵却不闲着,再说那几个死党知道我的心思,课堂笔记都抄得很工整,借他们的抄抄就可以了。
为了能让班级所有男生的头发都达到理想的程度,古板老师分别到我们几个淘小子家里做客。父亲带着谦卑满口应允了老师的要求。
双休日,我来到了理发店,看到了一个头发根根直立的酷男生形象。我揣着剪头剩下的六元钱,来到了商店,买了一瓶啫哩水,回到家里,用梳子醮啫哩水把头发往上梳。
古板老师把我按到了饮水机前,凉水浇到我的头上,激得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好端端的发型瞬间变了模样。我愤怒地挣脱他的魔爪,在死党的惊诧中,踢开教室的门,扬长而去。
出了门才有点蒙,我从来没有旷过课。可今天却......管他呢,豁出去了。我跑到了学校附近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第一次抽烟的感觉真难受,可我还是抽了第二根。
我很快就与校外那些小混混成了好朋友,在烟雾缭绕中,那几个小混混商量着为我"报仇",我有些犹豫。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了父亲。他急匆匆地奔走在马路上,已是初秋季节,他却只穿个背心,头上还不停地冒着汗。他的眼睛东张西望,总希望在人群中找到他的儿子。
我眼睛有些酸,悄悄地躲在大树下,扭过身不再看他,可脑海里却涌起了一股不知名的东西。我开始想念我的同学,想念我的班级。
就在我摇摆不定的时候,那个满头黄发的小混混又把眼睛瞄上了古板老师的女儿,竟然与同伙商议放学时劫持她。我的眼前又浮现了古板老师漂亮女儿的面孔。
我拒绝了。但我却遭到了他们的毒打。就在我以为世界末日到的时候,派出所的警察叔叔及时赶到,同来的还有父亲和古板老师。古板老师的眼睛气得发蓝,可还是默默地扶起了我。父亲站在那里动也没动,只是无声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捉摸不定。
我也静静地看着父亲,等待他的巴掌或者其他什么可以用在我身上的刑具。这次我做好了准备,不管他怎么打我,我都不会再骂他"法西斯"了。
父子眼神相撞的瞬间,他低下了头,掏出了口袋里的烟,手却哆嗦着怎么也点不着,他想了想还是把烟放回了口袋。警察带走了那几个小混混,他终于来到我的面前。我闭上了眼,等待着狂风暴雨的来临。然而我却突然感觉到了一阵窒息:父亲用厚实的双臂紧紧地搂住了我。
我的泪霎时间成了汪洋大海。





沙发!
欣赏老师文笔。
父亲的爱就是那样的特殊,做儿子的有他理解的那一天!
那个老师,唉。